2012年12月17日 星期一

小班教學所為何事 -《明報》

校長與教師在政府總部集會,爭取小班教學,令小班爭議再度成為社會熱點之一。局方與學界在小班方面的分歧依然存在,局方基於教育成本效益的考慮,認為小班教學後成效未見顯著,學生人均成本卻大增四成,而辦學成效稍遜的學校亦難以淘汰。事實上小班教學所為何事?學界為何對局方考慮有所異議?

多年來教育局對小班教學持保留態度,其主要依據是2003 年委託劍橋大學進行的小班教學研究。該研究指出實施小班教學後只有25%學生成績有所提升,教師教學策略亦未隨班級人數減少而改變,因此小班教學的成效並不顯著。可是劍橋研究的背後,實存在不少反思空間︰

第一,推行小班教學的目標是什麼?一直以來,推行小班教學的最大目的並非為了提升優秀學生的成績,而是針對欠缺家庭支援、學力稍遜的學生,讓他們得到更多關顧。因此,不少學者認為劍橋研究純以分數差異來量度學生增值率,忽略了其他未能量化的人本目標,如教師對個別學生的了解與關顧、教師能否協助學生訂立人生目標、學生如何與同儕與師長相處等,事實上這些才是小班教學的真正目標。再者,一直以來教育局提倡「求學不是求分數」,為什麼現在卻又以「小班不能提升分數」作拖延藉口?反之,如果一切以分數作為教育指標,那教育局又何必以去標籤效應為由,把文憑試從一目了然的等級制,改成4、5、5*等如此偽善?

其二,世上是否存在教育局所言的「小班教學策略」?教育局一直以教師不肯轉換教學方法為由,拖延實施小班教學。那是否大班教學便不能採用討論、探究、角色扮演等教學策略?是否小班教學便不能講授知識?平心而論,不同的教學策略都各有所長,教師需視乎課題與進度而靈活變通。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大班教學帶來了更龐大的工作量,其中不止是課業批改,還包括課後訓導、追收各種回條、處理訂飯餐單等大量行政工作。這些不但扼殺了教師選擇與創新空間,更令弱勢學生未能得到個別關顧與支援。

小班是清晰可辨的「市場需求」學界對小班教學的支持毋庸置疑,那麼對一般家長而言,小班教學又是否民心所向?從教育局提交文件可見,以家長需求主導的直資學校師生比例一直比資助學校低, 2011/12 年度更只有13.4:1,每班較資助學校少約5 人。在不少直資支持者眼中,這更是「直資能提供優質教育」的有力證據。套用局方教育市場化的思維,小班教學更是清晰可辨的「市場需求」,而早前家庭教育學院的調查亦清楚顯示,壓倒性多數的家長認同小班編制能夠照顧學生個別差異、學習困難等功能。

相對於早前強行上馬的國民教育,小班教學在學界與家長間早有共識,卻被議而不決,拖延多時。前教育局長孫明揚撰寫的〈小班教學是救校良方?〉中,卻直指小班教學是前線教師「放棄對教育質素的堅持」,企圖「強行重新分配學位和班數,以達至零殺校」的利己行為。教育局如此防師如防賊,甚至視教師如寇仇的思維,正是15 年以來前線教師與教育局關係急劇惡化,從「相敬如賓」到「相見如兵」的主要原因。

所謂「合則兩利,離則兩傷」,其實教育局與學校是合作伙伴,兩者關係不應建基於猜疑與不信任之上。筆者認為,既然教育局願意加強輿論文宣,大花公帑在多份報章刊登全版廣告,何不把資源留回教育之上,為教師創造自主空間,讓「成本效益的教育」回歸「愛的教育」?


梁亦華(2012.12.18)︰小班教學所為何事,《明報》,A35,觀點。
http://news.sina.com.hk/news/20121218/-6-2850738/1.html

2012年12月14日 星期五

異化孩子的量化社會 - 《突破channel》

  人類對數字的崇拜由來已久。二戰時政府以擊斃每名敵人所耗費的子彈數目來衡量戰役成敗,現今評論員亦熱衷於比較各國耗費多少億來換取一面奧運金牌。數字作為客觀、中立和準確的象徵,被廣泛應用於各類公共政策論述之中。教育作為香港耗資最多的公共政策之一,自然不能倖免。

  十五年教改以來,教育界充斥着兩種表面相關,卻又截然不同的教育方針。在自由的旗幟下,教改一方面鼓吹尊重孩子個別差異,淡化各類「高風險」的統一考試;一方面為學校引入市場導向的評估機制,以提升教學效能。在縮班殺校的陰霾下,各校為求脫穎而出,無不想方設法增加校譽,轉至直資的部分名校亦漸漸擇優而教,競爭壓力轉移到學生身上。數字,成為了量度學校與學生間競爭勝負的普遍標準。

  「競爭帶來進步」的論調建基於大自然適者生存(survival for the fittest)的法則,聽起來不辯自明,可是競爭既為學生帶來進步,也直接帶來壓力、焦慮、不安與危機感。這些負面情緒可被轉化成更高成就,亦可能把孩子的自我身分與學習動機吞噬。激烈的競爭中,我們犧牲了什麼?對孩子而言,量化競爭又是否進步的惟一方法?

 競爭不是廿一世紀所獨有,以往學生的競爭較為單一,多根據會考分數定高下;相對而言,現今學生競爭遠較上一代激烈,從考試成績、課外活動到遊學體驗,升學競爭向生活全方位擴展,學生間的競爭更不再局限於高中。以筆者所知,一些幼稚園收生時,要求牙牙學語的幼童呈交學習歷程檔(Learning Portfolio),甚至進行天才表演,不少家長亦積極配合,安排子女參加各種課外活動,甚至以子女曾「參與大學科研」為申請賣點。在教育市場中,層層面試的競爭壓力把孩子推向極限,孩子被貼上一個個金碧輝煌的標籤,個體的價值被一串串冷冰冰的數字和獎項列表所取代。孩子的個性怎樣,他喜歡什麼,又有誰願意再費神了解呢?

  夾在市場夾縫中的孩子,又要如何適應教育市場?一、是主動選取名校認可的,又或能帶來證書和獎項的課外活動來包裝自己。從拉丁舞到管弦樂,從劍橋英語到法德日語,各式各樣的課外活動成為了課室以外的競爭場域。素描呢?紙黏土呢?摺紙呢?只要活動不受「市場」歡迎,都通通被棄如敝履;二、是主動選取有信心獲獎的活動來參加。量化競爭只看證書與獎項,並不計算失敗經驗和學習過程,學生為求生存,亦只能迎合這遊戲規則。例如,大學中便有不少說得一口流利日語的高材生特意選讀日語基礎班,旨在爭取最高的平均學分積點(Grade Point Average, GPA)來爭奪獎學金和海外交流名額。對他們而言,能否從課堂中學習知識根本無足輕重。作為教育工作者,筆者自然不能認同這種學習態度,可是卻理解他們在知識與GPA間的兩難。況且這凡事量化的遊戲規則,是我們為下一代所訂立的。

  如果競爭所帶來的「進步」,是指證書和獎狀的增加,那今天的家長和孩子已達標有餘了。如果「進步」是指培養學生對學習的熱愛,對知識的渴求,那教育市場化很明顯是反其道而行。真正的教育,不只是培養「IQ BB」,更非只着重能否「在學習路上贏盡讚賞」,盲目追求旁人認同,以致忘了自己是誰。筆者認為,尊重孩子的性向與學習速度,為孩子提供合適的土壤與空間,讓他們選擇自己的發展方向與速度,在自由的天空中愉快翱翔,才是我們教育工作者的應有責任。


梁亦華(2012)︰異化孩子的量化社會,《突破Channel》12,頁1-3。
http://www.breakthrough.org.hk/dloads/btchannel/detail/201212_14_2.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