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18日 星期日

盲從愉快學習 埋沒學生潛能 -《經濟日報》

盲從愉快學習 埋沒學生潛能

近日,被廉署通緝多時的臻美校監終於被拘捕歸案,標誌着這場擾攘多年的鬧劇接近尾聲。臻美事件除了揭發出直資計劃監管不嚴外,也揭示了盲目追求零壓力、「愉快學習」學習模式的後果。

所謂愉快學習是指從學習過程中得到成功和滿足感。十年教改以來,教育學者不斷提出摒棄威權式教學傳統,提倡愉快學習的改革目標,可是不少人一知半解,只盲目追求愉快學習的經驗和氣氛,以減低學生壓力,更視之為辦學的最高原則,卻不理會學生變「愉快」的原因。到底學生是因為不用默書、不用上課而愉快?還是因發現新知識,又或得到分數的肯定而愉快?旁人卻甚少關注。

取消分數 尖子失競爭目標

以標榜愉快學習,曾名噪一時的臻美學校為例,校內語文科沒有任何默書與假期課業,每年只有兩次與升班與否關係不大、毫無壓力的校內評估。學生既欠求學態度的訓練、亦欠師長權威的模範下,多年來沉溺於漫無目標的「自由」中。直至辦學者被通緝,臻美夢破以後,久處於禁室培育的學生面對艱澀難明的新高中課程,根本無力與外界競爭,更難以突破文憑考試的升學樽頸,慘成被犧牲的實驗品。

臻美的例子可能略嫌極端,可是「愉快學習」早已成為教師的當然責任,其源頭可追溯自70年代推行的9年強迫教育,即拒絕承認學校中存在一些極度無心向學,暫時不願留在學校或類似建制之下的學生。

為求讓學生的專注力多停留幾秒,教師備課時猶如準備一節「歡樂今宵」,小丑雜耍、有獎遊戲等層出不窮,似乞求多於教學,呈現一片「君不君,臣不臣,子不子」的課室亂象。以往用於秩序控制的嚴厲指令與訓斥,如今卻被成為秩序失控,教師失職的罪徵。

除日常教與學受「愉快學習」所影響外,校內考試亦被視為加重學生壓力的元兇,其角色和升學篩選功能被日漸弱化。誠然,取消分數或等級會減低弱者所承受的標籤效應,可是對優秀學生而言,欠缺比較的學習生活卻令他們出現目標真空,欠缺競爭和進取之心,放任惰性蔓延;對弱勢學生而言,他們了解學校為減低失敗機會,接受被特意裁剪的簡化課程,可是避免失敗以後,是否等同得到愉快,提升了學習自信?

「有愉快無學習」 西方亦見弊端

中大教育心理學教授侯傑泰指出,學生不一定會因「加大龍門」而提升「入球」的學習興趣。對學生而言,在這份「與別不同」的試卷合格不算甚麼,不合格則更是奇恥大辱。這類課程剪裁不但不會提升學生的自信,更反過來剝削他們獲取成功與滿足感的機會。

子曰︰「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要下一代成才,應讓他們在沒有競爭的禁室培育中愉快到底,還是讓他們在失敗和挫折的風雨中茁壯成長?近年西方學界已開始注意無壓力學習的弊端,日本和不少歐美國家都來中國取經,參考怎樣改變「有愉快無學習」的混亂局面,重振學生對知識的尊重。言必英美的教育決策者們,又會否嘗試欣賞我們遠勝歐美的傳統學習模式?



梁亦華(2011.9.17)︰〈盲從愉快學習 埋沒學生潛能〉,《經濟日報》,國是港事,A27。‏
http://www.hket.com/eti/article/dda2ba2d-059c-4d0f-b2d5-15598160deca-423030


2011年8月2日 星期二

從補習學校招股看補習風氣 - 《星島日報》

從補習學校招股看補習風氣

自八十年代起,學生課餘補習的風氣日漸盛行,近日坊間一所知名的補習學校更上市集資二億元,其招股文件透露全港四十多萬中學生中,補習者幾近三十萬,而每月全港花於補習的費用達二億六千萬,補習成為名副其實的「必修科」。這不由得令人深思︰為甚麼學生在正規教育以外,仍要付出額外金錢和時間,每天披星帶月地補課進修?有人歸咎於崇尚標準答案的考試制度、有人歸咎於正規教育的失敗,筆者卻認為,以此論斷教育及考評制度失敗,實在有欠公允。

務求金錢換成績

補習產業的蓬勃發展,實是社會風氣變化有關。以往學生補習以「補底」,屬於改造學生學習行為,針對學習困難的干預教育,亦間接成為成績低落的標籤;現時補習則以「奪A升Grade」等市場導向為主,競爭性的拔尖教育。家長學生抱著「有病醫病,無病補身」的心態,務求以金錢換取成績,補習產業自然日趨蓬勃。雖然不少學生認為,補習確實有助他們奪取優異成績,但這也不一定反映正規教育成效低下。

自教改以來,教師的教與學由問責指標主導,行政工作繁重非常,除緊密的課程編排外,亦須同時帶領各類課外活動、策劃一年數次的開放日等來宣傳校譽,更要不時執行社會所指定的,包括德育、性教育、生命教育、毒品教育等無休止的「天職」,自然難以集中精力備課。加上教育局以「求學不是求分數」為原則,反對為校外的、高風險的公開考試集中操練,在考評方面刻意形成缺口,成為補習行業得以與正規教育分庭抗禮的籌碼。為求突破公開考試的升學樽頸,家長學生都陷入囚徒困境,不參與便落後於人,被摒棄出局;參與了卻欲罷不能,成為分數的奴隸。

對不能應付正規課程的學生,補習自有其補償學習的價值,但如傳統教學被市場導向的補習學校完全替代,被公開試篩選出來的將會是功利為先,善取捷徑,有知識而無智慧的機靈一代,校內真正對學習有益的課程與評估,都變成可有可無的走過場環節,這又是否我們社會所樂見的呢?

梁亦華(2011.7.31)︰《從補習學校招股看補習風氣》,星島日報,A18。

2011年5月16日 星期一

短期合約如何成就教育樞紐 - 《教協報》

短期合約如何成就教育樞紐

香港教育學院 教育政策論壇 梁亦華
http://www.hkptu.org/ptu/director/pubdep/ptunews/589/t01a.htm

 
 踏入廿一世紀,高等教育學額迅速擴張,為應付急增的學額與爭取世界排名,高等教育在過去數年迅速產業化。在「重競爭,講效率」管理文化的影響下,績效管理、成本效益計算等成為衡量大學效能的新標準,教職員「合約化」、「散工化」也成為難以逆轉的趨勢。在西方的金融機構,不穩定的僱傭合約也許能帶動競爭文化,讓員工自發增值,為公司竭盡所能,可是在知識建構與文化傳承為本的高等教育,此等合約化又會否帶來得不償失的副作用?

 近年合約教員爭取職業保障的集體運動屢見不鮮,除近月職訓局的風波以外,城大、中大等院校,近年亦先後爆發合約教員的抗爭。究其原因,在於大學教員的工作性質並非如一般文職,工作環境的穩定對創建學校或學術文化、發展長期科研項目等都極為重要。以往取得終身教席的教員不只把教研視作一份職業,更內化成一種知識份子回饋社會的使命感。在合約化趨勢出現之後,大學教員便從一份值得矢志終身的職業(career),降格為工作(job)、項目(task),甚至是以時薪計算的兼職崗位(duty)。在朝不保夕的工作環境下,新入職教員成為院校薪酬福利最少、工作要求最多的弱勢社群,原來理所當然的教職,竟成為各學系駕御基層講師的「紅蘿蔔」。節省下來的資源,到底是用來回饋學生,還是被用作公關宣傳、裝飾門面?

合約猶如「達摩克利斯之劍」

 大學教員合約化,不但影響教員對院校與學生的歸屬感,更因教員失去參與校政管理的權利,難以承傳教授治校的傳統,長遠為行政或官僚機構的干預留下空間。對朝不保夕的合約教員而言,一紙合約有如時刻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面對校內不公義安排,受害者只好啞忍了事,知情者亦只能噤若寒蟬,以免被秋後算帳,不獲續約。面對社會不公義事件,教員行使言論自由之前,也不得不先自我審查一番,以免言論不符管理者的期望,為在上位者添煩添亂。

 再者,教員大量合約化不單是僱傭問題,而且是直接影響著本地科研發展的質量。對學者而言,國際學術發展日新月異,時刻緊貼自己專業領域的研究成果與發展趨勢是極為重要的。可是,無止境短期合約猶如強制性流動機制,初級教員被迫遊走於不同院校之間,工作環境極度不穩定,自然難與本地或外國的學術圈子建立聯繫,亦難以參與專業網絡的學術活動。

青黃不接的人才缺口

 誠然,大學可外聘國際級的知名學者來補足,甚至能讓院校在大學排名評分上更「國際化」,可是這些排名實質上是用數以億元計的鉅款和學術基層被壓榨的勞動力所換取的,除供少數管理層在每年新聞發布會上報捷外,大部分師生均沒有從排名增長中得益。本地年青學者無法繼承前代學者的學術能力,更沒有升遷機會,形成青黃不接的人才缺口。這亦解釋為何多年來香港中小學生在PISA國際評估中盡佔鰲頭,本地研究院卻極少誕生國際級學者的主要原因。

 有云「十年樹木 百年樹人」,人才培育並非一兩年間大灑金錢所能完成。對一些以本土研究為主的人文學科,如教育、社會學、政治學等而言,人才缺口一旦成形便難以回復,最終又被決策者以此為藉口進一步外聘,形成惡性循環。當講師自身也成為用完即棄的「人力資源」時,又如何承傳大學之道?欠缺歸屬感和使命感,只靠金錢與權力維繫的大學,又如何能成就教育樞紐?

為年青學者提供發展土壤

 事實上,現代學術培訓體系是一個聯繫緊密的系統,不論是博士後教育質量、大學內學術氛圍、政府科研支援、還是畢業後的就業契機等都是環環相扣的。以重金引進世界級教授,而忽略本地培訓,並以短期合約代替終身教席,雖能換取大學排名與提升院校管理效能,但長遠而言無異於殺雞取卵,不但動搖大學教員士氣,難以營造學術氣氛,更可能錯誤引領學者盲目追求論文數量,而忽略教學與承傳的大學宗旨。

 為本土優秀年青學者提供合理的培訓機會與出路,免除合約制的無理剝削,並非甚麼本土保護主義,而是任何一個具遠見政府的當然責任。畢竟建立在金錢之上的教育樞紐有如「學術泡沫」,一旦大學撥款隨經濟衰退而減少,又或鄰近地區的「教育樞紐」比香港花費更多進行「挖角」,泡沫便會應聲爆破,再高的排名只會成為明日更大的諷刺。筆者認為,政府與其動用數以億元計的鉅款,吸引眾多對香港一無所知的世界知名教授來訪,放棄學術話語權來仰人鼻息,何不著力培訓具歸屬感的本地人才,滋潤本地學術專業發展的土壤,培養更多蜚聲國際的本土學者?



 

2011年5月6日 星期五

學歷也通脹 「讀書無用」的迷思 - 《經濟日報》

學歷也通脹 「讀書無用」的迷思

俗語有云︰「書中自有黃金屋」,中國傳統的科舉一直以與功名掛勾,時至今天,進修對不少八十後年青人而言,依舊是向更高社會階層的不二門徑。近日最低工資法例正式生效,不少輿論焦點在於高齡而低學歷的傳統弱勢勞工,然而對耗盡青春和儲蓄的大學生而言,又有何影響呢?

過往,不少上一代的成功人士屢次分享他們四十多年前的「成功要訣」,著年青人不斷裝備自己,發揚「香港精神」。在教育發展不均的戰後社會,大幅擴張高等教育確實能刺激工商業產出,為社會創造憤發向上的積極氣氛,更能開拓新投資領域,解決生產過剩或消費不足的問題。可是近年大量港商北移,舊式工廠早不復見,雖不時聽聞有關官員大談融合、增值、經濟轉型等口號,可是在「數碼港」、「中藥港」等一堆泡沫過去以後,香港所剩下的依舊是以金融和地產所主導的單一產業。不少畢業生耗盡青春和僅餘儲蓄後始發現,市場上根本沒有合適職位可供選擇,即時獲聘,合約依然朝不保夕,薪金往往無異於基層的清潔職工。

年輕族願北上 亦難以發圍

本地未有合適職位,畢業生北上尋找機遇又如何?誠然,中國經濟急速發展帶動人才需求,可是據統計署的調查顯示,現時北上就業者八成以上屬經理及行政級的中高層管理人員,八十後既非經驗豐富的專業人才,亦非資金雄厚的資本家,在內地職場根本毫無優勢可言。再者,內地高等教育的擴招速度已遠遠拋離經濟增長。據國務院統計顯示,目前中國每年大學畢業生超過六百萬,在學者更多達三千萬,加上全球經濟放緩下,大量留學生回流中國,職競爭之激烈遠超香港。去年山東濟南更出現法律、電腦系本科畢業生爭相應徵挑糞工作的報導。香港青年如北上就業,面對如此嚴峻的就業環境,又有何勝算可言?

學歷惡性通漲,市場僧多粥少的情況在歐美不少國家早已出現。參考國外例子,香港將會出現以下情況︰新一代需要滿足工作技能所不必要的教育需求,以保持形式上的競爭力。升學與考試系統將更詳盡擴展,形式式的進修項目成為了新一代不得不融入的「消費文化」之一。基層勞動者要求四年大學教育、專門技術員更可能需二十年博士後程度,與現實需要嚴重背離。其時求職將不再視乎求職者有多少能力,而是有否用於無止境進修的財力。

專業頻設「關卡」 阻社會流動

此外,學歷通漲將催生越來越多專業化群體,在學歷以外設立不同考核關卡,以防止外來者進入自己優勢壟斷的職位。勞動力市場被分隔後,社會的橫向流動將漸趨停滯,勞方對資方的議價能力將大減,只能被釘死在崗位上,成為新一代農奴。

誠然,未來是自己創造,而非等待別人賜予的,但對八十後而言,無論他們艱苦升學,還是早早輟學進入社會,均要面對同樣的結構性困局。身處在「物價與歐美接軌,樓價與日本接軌,工資與非洲接軌」的社會環境,我們該如何破除「讀書無用論」的迷思,說服下一代逆境自強?政府除了舉辦青年峰會,大談「環境保護」與「多元文化」外,又能否營造一個能讓年青人各展所長的環境,為下一代開創更多出路?

香港專業進修學校 語言傳意學部講師
梁亦華



梁亦華(2011.5.7)︰學歷也通脹 「讀書無用」的迷思,《經濟日報》,A28,國是港事。
http://www.hket.com/eti/article/8693f811-69ab-476b-837c-522e0febdf17-177081

2011年4月14日 星期四

教科書與教育市場化 - 《信報財經新聞》

教科書與教育市場化

過去一周,教科書出版商宣布新學年教科書加價,同時拒絕分拆書本與教材出售,教育局在輿論壓力下亦寸土不讓,官商之間呈現少見的膠着狀態。社會多數輿論雖然指摘出版商不是,然而,此類贈品的出現,除了出版商主動提供外,眾多學校其實也須承擔部分責任。

教科書商對教育局提出「專款購置教材」的建議,正好點出了今天教科書書價高昂的關鍵所在——一筆過撥款經常給學校挪作他用。自教改以來,教育局對學校的各類資助逐漸以「一筆過撥款」方式發放。

為了榨取更多資源,學校會舉辦種種吸引收生的社區活動,校方在校舍工程、電腦設備,以至教師薪津等各方面,均傾向以價低者得的方式,又或以贈品多少來訂定合約。教材和電子光碟、批改課業服務、電子白板等,只是出版商能夠量化的贈品之一,其他如教科書編著者的排序、代校邀請知名人士作演講嘉賓等無形交易,更是業界為奪得合約而不得不遵從的潛規則。

在一筆過撥款的影響下,與學校的關係千絲萬縷的並不止於出版商。不少校服公司為了承辦學生的校服合約,被迫贈送全校的班長章、領袖生肩帶,以至全校工友的制服。至於飯盒供應商為了得到承辦合約,也被迫接受不少無理要求,輕者提供全校教職員的免費飯盒、每次開放日的飲品茶點;重者則要承擔桌椅、風扇、空調等食堂維修費用,甚或獎學金、校慶廣告費、校刊印刷等與膳食毫無關連的不合理要求。連校服和膳食的質素也不再是選擇供應商的首要條件,更不用說慷他人之慨的價錢問題了。

當然,除市場為本的學校以外,競爭激烈的營商環境,令出版商不得不參與建立這套根深柢固的潛規則。教科書改版頻仍,為把利潤擴大,無不以印刷豪華、包裝精美的精裝書取代實而不華的平裝版,此舉與近年豪宅群那華而不實的巨型窗台和數十萬呎會所有異曲同工之妙。遺憾的是,教科書買家(家長)有付鈔的責任,卻沒選擇的權利,只能硬生生接受他者所指定的豪華套裝。

誠然,教育市場化屬大勢所趨,可是教科書的特殊性質不屬傳統定義的「市場商品」,而學校、家長與學生也各自分擔「消費者」的部分角色。在教育盲目引入市場競爭機制,不一定令質素有所提升,只可能會產生更多意想不到的問題。教科書的風波或可憑一紙指引或行政命令得到解決,可是這教育市場化的思維,實有檢討的必要。


梁亦華(2011.4.15)︰教科書與教育市場化,《信報財經新聞》,P21。